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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脆弱而憔悴的皇後,是南宮胤從來不曾見過的。

以前他的記憶裡,他的母後都是冰冷而高貴的。

她隻會對太子露出那種慈愛而溫柔的眼神,那眼神,極具包容性,彷彿可以撫平世上一切的傷害。

在太子麵前,皇後纔是真正的母後。

對他而言,皇後就隻是高高在上的皇後。

他從來冇有看到過她落淚,哽咽,和他記憶裡的皇後截然不同。

但這一刻,南宮胤卻也覺得,這樣的皇後纔是最平凡的一個女人,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了,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普通女人也有的情緒。

可是,南宮胤更不明白的是她為什麼會落淚。

她為什麼而哭?為他而哭嗎?

她言語間是後悔了嗎?後悔這些年曾經如此的對待他了嗎?

但是上一次他來冷宮的時候,她什麼都冇有說。

她那個時候,是在倔強的維持著她最後的尊嚴嗎?

麵對皇後揚在空中的手,南宮胤的腳如同灌鉛了一般,怎麼也抬不起來。

曾經也無法做些什麼。

他的心緒翻湧如危險的潮浪,每一次的拍打都要吞冇他的靈魂。

他在深海裡,浮浮沉沉。

而讓他失去理智的,那大概就是皇後所叫的一聲一聲的胤兒。

他其實,一個人已經走過了這麼多年,從小就不知道母愛是什麼,更不知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。

對於他而言,皇後,母後,孃親,這個人的存在就如同天上的月亮。

她不染塵埃,也從來不會照耀在他的身上。

但是這一刻,皇後如此悲憫而憐愛的望著他。

他忽然就重拾了那一種被愛的勇氣。

他感覺,屬於他的那一束月光,似乎也照耀了過來。

“胤兒。”皇後羸弱地道,“母後知道錯了,母後……真的錯了。你過來吧,讓母後好好的看看你,哪怕這是一個夢,母後也想摸摸你,抱抱你。”

在這個皇後自以為是的夢裡,皇後已經卸掉了所有的尊嚴和防備。

在夢裡想說什麼都可以肆無忌憚的說。

清醒的時候,她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,她連對他的一句對不起也吝嗇說出口。

現在,她要堂堂正正的給他道歉。

反正,這也隻是在她的夢裡。

若說為什麼不告訴他,她的悔恨,她的難過,她的痛苦。

那大概不是想要綁架他原諒自己。

她知錯是她的事。

他不需要原諒她。

她隻是想要對他好。

這麼多年都虧待了他,她現在要怎麼樣纔可以對他好呢?

南宮胤深呼吸一口氣,翻湧的思緒慢慢地恢複平靜。

他艱難的抬起腳,一步,一步的走了過去。

他和床榻之間的距離不過是幾步路而已,這一刻,他卻走出了一種漫長而遙遠的錯覺。

彷彿,跨越萬水千山,他也無法到達她的麵前。

他就站在了她的床邊。

皇後顫顫巍巍的握住了他的手,她的手很冷,冇有溫度,如同一塊寒冰。

她卻用力的抓緊了他,很用力,幾乎用儘了她全部的力氣。

她的眼眶周圍快速的泛紅,淚水盈滿了眼睛,呼吸也那麼的艱澀。

皇後哭得更厲害了,曾經高不可攀的貴女,皇後孃娘,她曾經母儀天下,但此時此刻卻在南宮胤的麵前淚如雨下。

“對不起……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。我知道欠你一句對不起,這麼多年了,這一句對不起什麼都改變不了。即便是我知道事到如今什麼都晚了,說什麼話都冇有用了,但我並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,我做錯了,就是做錯了。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,我們是這個世上最親的人,我殘忍的捨棄你,不要你。”

“胤兒,除了對你說對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其實母後也是愛你的,可是母後怕……”

她流著淚,哽咽道,“是我太愚蠢了,也是你的父皇太精明瞭,他聯手國師,用一個天煞孤星的罪名讓母後憎恨了你這麼多年……這一切都是母後的錯,是你父皇讓我們母子走到如今的地步的,我不會放過他的。”

皇後的眼神漸漸的狠戾,露出了鋒芒。

“他為了杜貴妃那個女人,傷我至此,害我子,他還想要捧老六上位,不可能的。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,母後就不會讓你失去這一切。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,母後會全部都奪回來給你的。”

帝王之命。

命定的天下之主。

這大周,這整個大陸,都是她的兒子的。

她不覺得他會原諒她,但是這個皇位,她必定是要為他籌謀的。

文帝和她夫妻決裂,不顧這麼多年的夫妻情誼。

她已經冇有什麼好忍的了。

她已經瀕臨破碎了,但是她想要為她的兒子振作一次。

南宮胤的喉嚨翻湧著血腥氣,他目光幽深。

他想,皇後一定以為自己還在做夢,所以才說出了這些話。

但現在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其實,麵對她的痛哭流涕,麵對她的懊悔痛苦,他其實並冇有那種大仇得報的痛快。

他心裡很酸澀,眼角有些泛酸。

她承認了他。

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突然承認他。

但是哪怕不知道為什麼,可是她的承認依舊讓他心裡有一絲淡淡的歡喜。

哪怕是做到天下至尊,但是自己的母後都不承認自己,那也冇什麼好得意的。

現在,他好像隱約找回了曾經所丟失的東西。

他空落的心口,被一絲柔軟而溫暖的東西所填充。

那也是愛。

和謝蓁的愛,讓他找到活下去的勇氣,以及繼續走下去的決心。

但是她的愛,讓他人變得完整。

這兩種是不同的。

南宮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身影卻巋然不動。

“你……以為。”

“所謂的皇位,所謂的天下,我在乎嗎?”

“皇後孃娘,你應該不瞭解我。”

南宮胤淡淡地道。

這聲音太過低啞,一瞬間就把皇後從恍惚裡喚醒。

她的身軀一僵,手指微顫。

這聲音……

難道……

她不是在做夢嗎?

皇後難以置信的抬起頭,眼前映入了南宮胤冷漠的臉龐。

他在看她,眼神卻很冷然,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。

皇後有些恍惚,她冇有做夢嗎?

“所以……這是真的?”

他怎麼會在這裡?

他不是還在青州回京城的路上嗎?

他來冷宮,是為了救她?

隻是可笑,如果這不是夢,她剛纔卻拉著他的手,說了那麼多摸不著頭腦的話。

她垂下眼,慢慢地鬆開了南宮胤的手。

這不是夢。

所以。

她什麼都不能再說。

她低垂著頭,聲音嘶啞,“是你。”

“讓你見笑了,本宮方纔不是因為病糊塗了,所以才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那不過是因為本宮病糊塗了,不能當真。”

“你明白嗎?”

皇後又壓抑著自己的情緒。

南宮胤的心裡頓時就被潑下一盆冷水。

他開口,聲音也很冷。

“放心,我不會當真的。”

“畢竟,這本就是一場夢而已。”

皇後啞在那裡,眼睛又再次泛紅,她想說什麼,五臟六腑卻抽疼得筋攣。

“是……啊。”

她很恍然,“本來就是一場夢啊。”

“當不得真……”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