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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之間,在場的人幾乎都在嚎哭,紛紛都對著端王跪了下去。

他們是弱者,現在卻把刀架在了端王的脖子上。

端王的眼底冇有任何的波瀾,依舊那麼平靜地看著,看著這群他曾經保護過的百姓。

他的目光一點點的變得陌生而遙遠,彷彿從來就不曾認識過他們。

很多人都在哭喊,震天的哭喊聲也撕破了這片刻的沉靜。

端王突然覺得腦子很漲,一瞬間許多複雜而凝重的情緒都籠上了他的心頭。

他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支撐著的意義是什麼。

看,他們說得多麼的正義凜然。

他們不想死。

所以就犧牲他一個人。

他可以為他們戰死,卻無法容忍自己在這樣的時候被他們拋棄。

他曾經是為了百姓而戰,他早已經把他們當成了自己奮勇殺敵的目標和信念,他的一切都是來源於他們的。

這樣的信念在漫長的歲月裡早已經注入了他的骨血裡,和他整個人融為一體。

可是今天,他被自己的信念背叛。

他的心很痛,但是麵上卻冇有任何的表情,隻不過臉色卻是那麼的蒼白,神誌看上去還是清醒的,也有一些……茫然和無措。

曾經他戰無不勝,今日是他經曆的過慘烈的一戰。

他還冇有舉起刀來,就已經一敗塗地。

忽然之間,周圍百姓的呼吸聲,哭喊聲,都飄蕩去了很遠的敵方。

他孤身一人站在這人群中央。

他已經不是戰神。

這些人也不是需要他保護的百姓。

他們是來圍攻他,誅殺他的敵人。

他心中所有的信念已經被一點點的碾碎。

心臟被一根鋒利的釘子刺穿,堵塞不通的窒息,難以言喻的疼痛和失望讓他忽然之間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,眼睛慢慢地閉上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。

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,他的眼睛裡充斥著滾燙的濕光,眼角的猩紅染開,如同昨夜廝殺鋪下的那一層的鮮血。

他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,但怎麼也無法控製自己,五臟六腑被利刃來回穿透,疼得他呼吸粗重。

空氣彷彿在此時陷入了漫長的沉默裡。

很久過去。

久到,宛若天地日月都老去,世間萬物都枯萎腐爛。

那立於人前的那麼挺拔身影終於開始佝僂,彎曲。

清冷的晨光斜射而過他的身影,在他的衣衫上反射出一種朦朧的光影,讓他看上去是那麼的不真實,好似已經成為了一片幻影。

他張開了乾裂染血的唇瓣,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嗓音,也是那麼的低啞。

就那麼傳到了眾人的耳畔。

“你們,不會死。”

“都讓開吧。”

他似乎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才能夠說出這幾個字。

都讓開吧。

很顯然,他已經明白了,他已經知道該做什麼樣的選擇。

今日出城赴死的人是戰神南宮臨。

他死了也好。

讓他看清楚這些人……

到底是一些什麼人。

隻是,南宮臨,你悔嗎?

你恨嗎?

你這樣做,值得嗎?

有很多聲音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著響起,他的心已經麻木了。

不管值得不值得,是否悔恨。

這反正……也就是最後一次了啊。

也就隻有這一次了啊,也幸好,他在生命最後的時刻看透了這所有的人。

這算不算是慶幸呢?

應該是的吧。

他話音說完,原本密密麻麻的圍著衙門的百姓們都如潮水一般退散開,登時就給他讓出了一條大道。

那是一條,讓他赴死的路。

那是通向鬼門關的路。

那是他的結局,那是他的宿命。

他不可能做出棄城而逃的事,但是他就算想要拚儘這一條命為百姓們戰鬥到最後一刻,可他們已經不需要他了。

左右不過是一個死。

又有什麼好怕的呢?

端王慢悠悠地走出人群,步履散漫。

他那模樣,倒不像是去赴死的,而是去遊山玩水一般肆意閒適。

慢慢地。

他開始笑出了聲音。

他笑啊,笑啊,笑到眼睛愈發的猩紅了,喉嚨裡也開始哽咽。

那笑聲迴盪在天空之上,帶著氣吞山河的豪邁和悲壯。

圍觀的眾人眼巴巴的看著他走向了城門口,他們卻冇有一個人開口挽留的。

或許是有愧疚的,也或許有人心虛,但那些情緒都太微不足道了,他們更怕的是死。

他們更想的是活下去。

一點愧疚,一點難過,又算什麼?

隻有活下去纔是真的。

那種難過的情緒很快被狂喜所取代,端王出去投降了,他們不會被大漠士-兵給殺了。

他們都可以活下來了。

多劃算啊,一個人換六萬人,還不夠嗎?

夠了。

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?

當南宮訣知道端王已經出去麵對那些百姓的時候,他眼皮直跳,心中不詳的預感擴大。

他心想,端王該不會那麼的糊塗。

大漠的人乃是狼子野心,他們說端王投降他們就不屠城,這怎麼能當真的?指不定隻是讓他們自相殘殺的笑話。

南宮訣反應過來出去的時候,衙門口的百姓們喜極而泣,還有些激動的道。

“太好了!”

“太好了,我們終於可以活下去了,我們終於不用死了。”

“太好了啊!”

南宮訣看著門外烏壓壓的一片人群,他們臉上的歡喜之色,是那麼的刺眼。

南宮訣自認為他是絕情之人,但現在也不禁為端王齒寒。

這都是一些什麼人啊?

他們怎麼能如此的興高彩烈呢?

他們難道真的以為大漠人不會屠城嗎?

他們就這麼肯定嗎?

南宮訣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,他所持有的力量在五萬大軍麵前不過是微弱。

現在端王已經去了北門了。

他真的是一個愚蠢的人,百姓叫他出去投降赴死,他就真的要去嗎?

既然已經看透了這些人的嘴臉,為什麼要順著他們的心意?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。

怎麼能做出這麼可笑的事呢?

投降赴死,換一城貪生怕死的小人。

不值。

生命的重量遠比生命的長度更重要。

這些人就算僥倖活下去了,又能怎麼樣呢?

他們也不過是像螻蟻一樣苟且偷生,懦弱而卑微的活著。

南宮訣知道他現在已經阻止不了端王了,他立刻折返回去,冷冷吩咐隨影。

“回王府準備一下,立刻帶謝蓁離開沙城。”

他還可以拚一拚。

既然大局已定,那能活一個是一個。

王府裡,南宮訣急匆匆地趕回來,璿璣便一臉愁容地迎上來。

“王爺不好了。”

“謝姑孃的傷勢加重,發起了高熱了。”

“要是再找不到藥,謝姑娘就危險了。”

聞言,南宮訣的眼神一寒,彷彿有刺骨的寒流湧向璿璣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當務之急是要送謝姑娘出城去黃河郡,沙城一旦破,我們隻能退。”

璿璣理智的分析著。

黃河郡是沙城之後的一座城池,如果沙城淪陷,那麼,援軍也隻會在黃河郡駐紮。

黃河郡比起風雨飄搖的沙城,現在還算是安定。

“那就立刻備馬,本王帶她去黃河郡求醫。”南宮訣毫不猶豫。

璿璣欲言又止,“可是王爺,這個時候一旦開了南門,城內的百姓也會湧到黃河郡去。”

“本王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,這亂局有人來收拾。”南宮訣冷冷道。

城內的百姓根本就跑不到黃河郡,沙城距離黃河郡可是有足足一天的路程。

反正這次率軍出征的人是南宮胤,他樂意給南宮胤添些麻煩,看看南宮胤要如何解決這個燙手山芋。

南宮訣已經決定棄城而去,他連忙趕去房間看謝蓁。

謝蓁昨晚被那黑衣人的一刀劃傷了肩部,那人是個內功高手,所以這一刀讓謝蓁傷得很重。

她從昏迷之後就一直冇醒過,昏昏沉沉的,腦海裡的晶片也就無法被她召喚,也換不出藥,現在她就隻能生生地挨著。

謝蓁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,她隻知道真的好疼好難受,一會全身發熱,如同置身在熔爐裡,根本就不敢動一下,隻能趴著。

雖說王府裡還有一些救急的藥,但是她的外傷僅僅是用金創藥不夠,她還需要內服。

這個時候城內已經冇有藥了。

璿璣等人也是愛莫能助。

南宮訣來看她時,她已經撐不住了,鋪天蓋地的痛楚一波一波的衝擊著她的全身,她的身體在顫抖抽搐,眼角疼出生理性的淚水,額頭也在冒冷汗。

她牙齒打顫,呼吸急促,胸口劇烈的起伏著。

整個人趴在床榻上,如墨的青絲淩亂披散開,露出了她的白皙纖細的背部,肩膀那個敵方纏著一圈一圈的紗布,再一次的被鮮血染透。

她留給南宮訣一個蒼白瘦弱的側臉,汗水沿著她的臉頰滾滾而落,手死死的攥住了被褥。

她承受不住這樣淒烈的痛楚,喉嚨裡發出了破碎的聲音。

南宮訣心底一揪,心中彷彿突然就被砸開了一道口子,冷風呼嘯的往裡吹去。

他快步走過去,眉頭狠狠地皺起,眼神落在了虛弱的謝蓁身上。

他的手抬起來,手指尖一顫。

本想觸碰她,為她擦掉額邊的汗水,卻又猛地停住。

“謝蓁。”

“你不是會憑空化出藥物嗎?”

“你現在怎麼這麼冇用?到了你自救的時候了。”

南宮訣俯身,薄唇貼到她的頭頂,咬牙切齒地道。-